瀏覽新聞的時候,常會遇到一些很有趣的時刻。去觀察某個議題究竟是以什麼樣的順序出現在媒體大眾面前,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6月25日,自民黨副總裁麻生太郎出現在東京永田町,隨後展開的一連串報導,如果要下個標題,或許正是「麻生太郎的野望」。
一開始以為只是些街談巷議的猜測,沒想到先是被體育報紙採納,接著連主流大報也開始跟進寫作。看著這樣的轉變,會讓人確認這種觀點確實正在傳播開來。最早引人注目的是7月10日《日刊體育》的匿名專欄「政界地獄耳」,標題寫著「麻生與自民黨的內心盤算,也有人稱其為現代的藤原不比等」。
歷史上的藤原不比等,是將女兒送入宮中成為天皇嬪妃、並讓其所生之子繼位為天皇的人物。麻生太郎正是寬仁親王妃信子殿下的親哥哥,而在這次討論的養子制度中,信子殿下同樣具備成為養親的資格。自民黨內部甚至因此傳出「現代藤原不比等」的聲音,文章中更出現了「奪取皇統」、「將麻生家私有化」等極具刺激性的字眼。
在追蹤皇室典範修改的新聞時,不少人半信半疑地思考過「麻生氏是否別有用心」。沒想到,完全相同的觀點居然也存在於自民黨內部。就在同一個7月10日,《朝日新聞數位版》刊登了一篇題為「收養男系男子,預定接納的為四宮家,自民黨麻生太郎的妹妹亦在對象之列」的報導。
報導中明確寫道:「對於身為可成為養親的當事皇族親屬卻主導養子案討論一事,宮內廳內部與專家學者紛紛傳出擔憂的聲音。」文章雖然隻字未提「麻生的野望」,卻在下標「麻生太郎氏的妹妹亦在對象之列」後擺上這段文字。這種展現主流大報技巧的寫法,讓人感覺報導的氛圍從這一刻開始發生了變化。
長年採訪永田町的資深記者後藤謙次,對這一連串的動向有著深刻的觀察。他將這次的國會運作形容為「帶有麻生與鈴木體制政變的要素」。這裡所謂的政變並非指推翻政權,而是指以麻生太郎及其妹婿幹事長鈴木俊一為核心的國會運作,徹底封殺了日本維新會的選擇。
被視為親麻生派的眾議院議長森英介打出「皇室典範修改為最優先」的旗號後,維新會無法反對,導致副首都法案與眾議員名額削減法案被迫延後處理。後藤氏因此將這種政治手法稱為「政變」。不過後藤氏並不認為維新會的力量就此減弱,相反地,過去自公政權中由公明黨擔任「煞車角色」,如今維新會自願扮演「油門角色」,反而逼得自民黨內部必須有人出來踩煞車。
後藤氏分析,這次的國會讓這種政權結構變得相當鮮明。那麼,自民黨究竟為何要如此急切地推動皇室典範修改?後藤氏透露:「在野黨幹部認為,自民黨右派最害怕的,其實是『愛子公主的人氣』。」
如果愛子公主結婚並誕生子嗣,社會大眾要求「希望由該子嗣繼承皇位」的輿論可能會在一瞬間高漲。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他們急於在那之前將男系男子的繼承制度確立下來。在聽完這些政壇內幕後,再去翻閱各家報紙的報導,事情的脈絡就變得更加清晰了。
整起事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讀賣新聞》的立場與動作。從一開始,《讀賣新聞》就對法案納入了超出「立法機關共識」的內容,以及在眾議院僅經過3小時餘的審議就迅速通過一事提出質疑。7月9日的社論中更嚴厲批評:「憑藉人數優勢試圖一氣呵成成立法案的粗暴行為是不可原諒的。」
法案通過後的7月18日,《讀賣新聞》進一步提出主張:「從舊宮家收養子的制度應劃歸白紙、重新檢討。」更耐人尋味的是隨後的發展,《讀賣新聞》不僅在社論中發聲,也在調查報導中深入剖析這次的法案修改。報導指出養子制度才是修法的核心,而保留女性皇族身分,只不過是用來擴大在野黨對養子制度理解的籌碼。
隨後,《朝日新聞》與《讀賣新聞》都開始寫到麻生太郎在這次修法中所扮演的角色。而《讀賣新聞》的報導並未停留在政治角力的層面,更轉向報導皇室內部的真實感受。天皇陛下在2021年聽取關於養子案的說明時,曾表達憂慮問道:「國民的理解能得到嗎?」
根據多名宮內廳相關人員透露,天皇陛下對於養子案感到了相當的違和感。前宮內廳高層也證實:「天皇家從未想定要讓舊宮家出身者重返皇族。」這起事件從最初體育報紙上帶有八卦色彩的「麻生的野望」,一路演變成皇室究竟如何看待這次修法的嚴肅課題。
身為保守派大報的《讀賣新聞》,在這次事件中反而是憤怒最甚的一家媒體。也許正因為他們堅持保守派的立場,才會如此感到憤怒吧。報紙不僅傳遞事實,有時連字裡行間的情感也能深深感染讀者,這實在是一件極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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