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得從二〇〇〇年日本制定《食料・農業・農村基本法》開始說起。當時日本政府宣稱要將長期依賴補助的「保護農政」,轉型為重視效率的「成長農政」。沒想到在那之後,歷代政權每隔大約七年就會把政策方向翻轉一次。大泉一貫名譽教授無奈地嘆道:「現在的農水官僚已經喪失了自己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他們的思考停滯,正是因為不斷去揣摩時任政權的心意所致。」
就在去年,當日本內閣從石破內閣移交到高市內閣時,政策方針瞬間從「增產」一百八十度轉變為「配合需求的生產」。農水官僚每次都必須在相反的稻米政策之間左右奔波、疲於奔命。在這種情況下,也難怪大泉教授會直言說:「這也難怪官僚們會漸漸失去思考能力了。」
在這種不斷擺盪的政策背後,其實隱藏著政治家、農水省官僚和全國農業協同組合聯合會(JA農協)三方緊密相依的利害關係牆。對農協而言,維持高米價是拉攏佔農民總數八成五的零細農民的關鍵手段。如果農民人數繼續減少,農協不僅面臨組織瓦解的危機,更可能失去法律賦予他們兼營金融和保險業務的特權。
實際上,農協的營運資金並非來自銷售農產品,而是依靠兼業農民們存入「農林中央金庫」的巨額存款,再透過其投資獲取的龐大配當金來維持。與此同時,JA共濟保險也是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因此,農協說什麼也要想辦法留住這些兼業農民。
至於自民黨的農水族議員,最看重的就是農協能動員的「農民票」,所以總是樂於高喊減產和維持高米價來做足保護農民的姿態。而農水省的官僚們則積極配合政治家,編列迎合政治利益的政策和預算,藉此確保自己的仕途升遷和退休後的空降職位。他們關心的根本不是日本農業的未來,而是自己組織和地位的存續。
接著,在二〇二四年,日本經歷了嚴重的「令和米荒」,民衆買不到米。為了應對這個情況,去年在時任農水大臣江藤拓的指揮下,政府釋出了三十一萬噸的備蓄米。這場備蓄米的拍賣吸引了競爭投標,其中大約有九成被JA全農標下。當時這項招標設定了附帶條件,也就是政府原則上要在一年內(後來被延長到五年內)以同等品質與數量買回這批稻米。
為了平息民怨並介入米價,政府在今年春天透過農水省,依據《食料系統法》讓米穀安定供給確保支援機構制定了一套「成本指標」。這套指標將肥料、勞動等生產成本,加上集荷、批發、零售等費用堆疊起來,計算出精米每五公斤的成本指標是二千八百一十六日圓。不過,這個指標的計算方式其實大有玄機。
大泉教授指出,這套「成本指標」是以耕作面積不滿三公頃的零細農民那極高的生產成本為基準算出來的。這類小規模農家的白米產量僅佔全國的三成。大泉教授直言:「農水省刻意製造這個指標,是為了讓消費者接受高米價,藉此延命那些生產力低下的零細農民,真意在於保護特定的稻農。」
與此同時,農水省今年重啟了停辦兩年的政府備蓄米收購,並在四月十四日就搶先進行了二〇二六年產的買入投標。截至六月,他們已經把預計收購的二十萬七千五百二十一噸全部標下。雖然收購價格並未公開,但市場估計玄米每六十公斤大約是二萬五百日圓左右。以前這項收購價從未超過一萬五千日圓,這次突然拉高,等於是給市場發出「請以更高價格交易」的無聲指令。
現在,二〇二五年產的稻米正處於尷尬的節骨眼。農水省估計二〇二五年產量為七百四十七萬噸,而需求量僅在六百九十一萬到七百零四萬噸之間,顯然米是供過於求的。可是,截至五月底,民間稻米庫存雖然還有二百二十三萬噸,農協等集荷業者賣給批發商的卻只有歷史新低的一百三十二萬噸。
農協之所以把大量稻米壓在手裡不賣,就是因為手頭上的備蓄米庫存有政府未來的買回協議。如果政府出資買回,農協就能無痛消化庫存,不需要賠本降價拋售。因此,農協急著催促政府買回備蓄米,背後自然有著不願承擔損失的如意算盤。
在本月七日的參議院農水委員會上,部分朝野議員似乎收到了地方農協的請託,紛紛向農水相鈴木憲和施壓,要求政府儘早買回備蓄米。大泉教授對此分析道:「農協如果自己清庫存就得賠本賤賣,這會導致米價下跌。他們希望讓國家出面回收,在不降價的情況下把庫存清空。」
到了本月十七日的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上,針對買回備蓄米的時機,首相高市早苗公開表示:「我想農水省會在評估未來的供需狀況後,做出合適的判斷。」但有日本媒體透露,高市首相認為買回備蓄米會推高米價,與物價高漲對策相違背,因此實際上拒絕了想要維持高米價的農水相鈴木憲和的提議。大泉教授表示:「如果政府最後真的不買回備蓄米,那麼米價就很有可能會進一步跌下去。」
此時,那些沒有受到政府保護的非農協業者,面臨了巨大的壓力。因為一旦秋天的新米上市,他們手頭的二〇二五年產米就會淪為「古米(舊米)」。為了不砸在手裡,中小批發商只能咬牙賠本清倉。以往超市的米會在八月到十月間慢慢從舊米換成新米,但今年因為批發商推遲進新米,舊米的消化時間將大大延後。
大泉教授直言,超市到十月為止都必須拼命消化這些舊米,店頭售價勢必會往下走。他預估:「考慮到稻農目前的經營狀況與供需平衡,每五公斤的平均價格落在三千日圓左右是比較合理的。到了九月,甚至不排除會跌破三千日圓,說不定超市會出現五公斤二千九百八十日圓的價格。」
此時的超市行情又是如何呢?根據農水省十七日公布的數字,全國超市在七月六日到十二日之間,每五公斤稻米的平均售價為三千四百零三日圓,其中佔銷售八成的品牌米平均為三千四百五十五日圓。雖然這是兩年來平均價格首度跌破三千五百日圓,但對於一般家庭而言,依然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那麼,秋天即將上市的二〇二六年產新米,價格究竟會如何?雖然有預測指出新米會比去年的四千多日圓便宜,但現在高興還太早,因為政府與農協「維持高價」的防線早已悄悄鋪好。大泉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鈴木農水大臣常說價格是由市場決定的,但在今天的日本,根本不存在真正自由的稻米市場。」
日本的白米價格主要由農協支付給農民的「概算金」和賣給批發商的「相對價格」決定,控制權在JA全農手中。由於政府用二萬五百日圓的價格中標收購備蓄米,概算金通常會比收購價高出二千到三千日圓。這意味著二〇二六年產新米的概算金可能會被推高到二萬三千至二萬四千日圓左右。這無疑是政府透過高價收購來固定新米底價的策略。
大泉教授透露,最近各地農協開始抱怨「無法保證概算金的〈最低保證價格〉,付不出二萬日圓的金額」。但農水省卻態度強硬,要求農協必須按照協定的成本指標支付。現在,農水省、JA全農和農協這個集團內部正處於激烈的拉鋸戰中。如果概算金最後定在二萬四千日圓上下,新米品牌米每五公斤要想跌破四千日圓,恐怕就得看這場拉鋸戰的結果了。
在米價高企的影響下,這一年來日本民眾的「遠離米食」現象正加速惡化。對此,農水省不但沒有讓米價順應市場下跌,反而砸下約三千億日圓的「水田活用直接支付交付金」,推廣減少主食用米、改種其他作物的轉作補助說明會。大泉教授搖頭直言:「面對國民遠離米食的現狀,政府為了維持高米價,竟然採取防止生產過剩的補助政策,這實在是本末倒置。」政府砸下巨額國費來阻止米價下跌,但農水省和農協的意圖根本就不是為了救濟農民。
「想要選票的政治家、忙於組織防衛的農協,以及阿諛奉承他們的農水官僚,這三者共同構築的利益之牆,阻礙了本應由市場供需決定的價格機制。」大泉教授最後無奈地感嘆道。這位直言不諱的學者出生於一九四九年,是宮城大學名譽教授,著有《日本農業的底力》等書。這場由齊藤小百合採訪報導的稻米利益角力,不知道還要讓百姓吃多少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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