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去日本旅遊時，應該多少都聽過或看過類似的抱怨，說都是因為中國遊客大批湧入，才導致京都的飯店房價暴漲，整個觀光景點被搞得亂七八糟。
每次京都一擁擠或是有遊客不守規矩，網路上就會出現一堆把中國遊客當成罪魁禍首的聲音，甚至還有人喊出要中國人滾出去、斷絕外交關係之類的偏激言論。
我覺得這種把問題單一化、抓戰犯的心態，真的很容易讓我們忽視了事情的真相。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後來以高市早苗首相關於「台灣有事」的發言為契機，導致日中關係惡化，中國遊客大幅減少，但也因此讓我們看清，先前對中國遊客的認知，其實參雜了太多政治立場的偏見。
最近看到京都市觀光協會的行銷統括官堀江卓矢先生在雜誌「AERA」的採訪中，分享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數據分析。
他把疫情期間和之後的訪日遊客數據做對比，算了一下中國遊客減少對京都外國遊客總數的影響，結果發現竟然只影響了區區幾個百分點。
也就是說，本來會去京都的中國遊客其實根本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多。
這真的讓我非常驚訝，原來京都人以前天天抱怨「要是那些人沒來就好了」的對象，根本不是中國人。
那些被討厭的行為，很可能是來自台灣、韓國、東南亞的遊客，甚至是某些行為舉止被誤認為是外國人的日本本地遊客。
體感上我們常覺得亞洲人長得都差不多，就像我們在街上看到白人也很難分辨他是哪國人一樣，要在東亞面孔中一眼認出誰是中國人，其實也是很困難的。
就像前幾年美國排華情緒高漲、街頭出現中國人受襲事件時，也有日本人被誤認成中國人而莫名其妙在街上被打。
那為什麼大家會這麼直覺地把京都變擠的責任，全部推給中國遊客呢？
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們的消費力驚人、人數又多到讓人有威脅感，所以特別容易成為眼中釘。
看到這段時我真的很感慨，因為其實日本人自己以前也當過這種「觀光野蠻人」。
＃日本人也曾是討厭鬼
回顧一九八七年，當時的美國時代雜誌就把日本遊客批評為破壞世界景點的新野蠻人。
那時候日本人在羅馬元老院削大理石地板當紀念、在教堂彌撒時狂閃閃光燈、在聖地亂丟垃圾，也是被罵得體無完膚。
這並不是因為只有日本人才不守規矩，而是因為當時日本經濟起飛、日圓升值，大家出國爆買名牌，人數多到讓當地人感到威脅和反感。
現在大家看待中國遊客的眼光，跟當年西方國家看日本遊客其實是一模一樣的。
這種在觀光潮中找尋替罪羔羊的現象，在世界各地不斷上演。
如果我們只會一味地把錯怪給特定國家的遊客，那京都的問題永遠都解決不了。
歐洲那邊最近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新觀念，叫做失衡觀光，用來取代我們常聽到的過度旅遊。
歐洲旅遊代理店協會會長就說，過度旅遊這個詞把問題過度簡化了，真正該討論的是觀光資源的平衡問題。
如果只把擁擠怪罪給中國遊客，就是最典型的一種簡化。
實際上，京都的擠爆是由很多複雜原因造成的。
除了各國遊客在同一時間集中湧入之外，周邊像奈良、和歌山等同樣有豐富文化財產的地區沒能分擔人潮，也是關鍵因素。
所以這根本不是外國人水準低落或是不懂禮貌的問題，就算大喊要限制外國遊客入境，對日本也沒有任何好處。
＃觀光是日本的命脈
現在觀光業已經成為日本賺取外匯的基幹產業，規模僅次於汽車工業。
一旦限制遊客，首當其衝的就是地方的住宿、餐飲和零售業。
有人可能會想，外國人不來，靠日本國內遊客不就好了嗎？但這想法完全脫離了日本少子化與高齡化的現實。
根據觀光廳的統計，日本國內旅遊的參加率在過去十年多來一直在下滑。
再加上日本現在每年減少約九十萬人，已經是個超高齡化社會。
如果沒有外國遊客每年大約八兆日圓的消費支撐，整個觀光產業和地方經濟都會大受打擊。
所以為了讓日本能持續發展下去，我們能做的不是減少遊客，而是要想辦法達到觀光平衡。
那到底要怎麼做呢？其實這次的數據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啟發。
我們不能把外國遊客當成一個單一的群體，因為每個人的旅遊需求其實是非常不一樣的。
有人喜歡京都的東方神祕感，但也有人只喜歡動漫而想去秋葉原。
只要政府和地方能配合這些不同的需求，做出有特色的地方規劃，遊客自然就會分散到不同的地方。
我覺得有一個在國外非常流行、但在日本還沒普及的旅遊型態，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那就是心靈旅遊。
這是一種追求精神療癒、自我探索和身心放鬆的旅遊方式，目的地通常是宗教聖地或充滿能量的地方。
雖然聽起來有點玄，但這在國際上是個非常龐大的市場。
根據信仰旅遊世界市場報告的預估，這個市場產值會從二零二五年的約一百四十九億美元，成長到二零二六年的約一百六十四億美元，年複合成長率達到百分之十點三。
像美國亞利桑那州的塞多納、印度的瑜伽聖地、法國的露德，每年都吸引無數人去體驗。
因為每個國家對宗教和心靈體驗的接受度不同，這種旅遊方式正好可以幫忙分流不同國家的遊客。
日本其實已經有一個非常成功的例子，那就是和歌山縣的熊野古道。
這條在二零零四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步道，現在已經是歐美遊客心目中的心靈旅遊聖地。
導航軟體公司的數據分析就發現，這裡的遊客分布有非常有趣的國籍差異。
歐美遊客特別喜歡歷史氛圍濃厚的熊野本宮大社或中邊路步道。
其中，中邊路步道因為與西班牙聖雅各之路有共同朝聖的合作制度，在歐美與澳洲遊客之間名氣非常大。
而中國遊客則大多集中在熊野那智大社和青岸渡寺周邊，因為那裡有那智瀑布和紅色三重塔的壯麗自然美景。
這反映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對旅遊景點的偏好有很大不同，像中國遊客更偏好雄偉的自然景觀，而歐美遊客則更容易被神靈信仰的文化體驗所吸引。
這證明了只要地方特色夠明確，不同國家的遊客自然就會分流。
可惜的是，現在日本各地的觀光政策都太貪心了，什麼都想沾一點邊，結果反而失去了個性。
對於大老遠搭飛機來的外國人來說，他們不想踩雷，所以寧可選擇東京、大阪、京都、富士山這些最保險的黃金路線。
＃觀光景點需要有自己的個性
要解決京都塞車的問題，日本各地的景點必須要把特色發揮到極致。
不管是主打靈異景點還是動漫聖地，都要有吸引特定鐵粉的勇氣。
如果每個地方都做得中規中矩、什麼都有卻什麼都不精，遊客很快就會膩了，根本不會想再來第二次。
為了地方的長遠發展，也為了拯救快被擠爆的京都，我覺得日本的觀光業真的需要多一點偏離常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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